灌香肠是迎春备年的传统习俗,把调好味的肉馅一寸寸灌进肠衣,也把年味与期盼一同填满,灌香肠的调料直接决定风味,常见有食盐、白糖、高度白酒、生抽、老抽、五香粉、花椒粉、辣椒粉、姜汁和蒜末等,川味侧重花椒粉与辣椒粉,麻辣鲜香;广味偏重白糖和白酒,咸甜醇厚;五香味则以五香粉为主,香气浓郁,白酒不仅去腥增香,还能抑制杂菌、延长保存,调料与肥瘦肉丁充分拌匀腌制后灌制晾晒,最终成为年夜饭桌上浓郁的腊味。
腊月的风一硬,母亲就开始念叨灌香肠的事。
她总说,灌香肠是冬天里最隆重的一场仪式,肉要选前腿的,三分肥七分瘦,太瘦了柴,太肥了腻,肠衣得是猪小肠刮出来的那层薄薄的膜,洗净了,透着光,像一条条柔软透明的河,花椒、八角、辣椒面、盐、糖、白酒,一样样摆在案板上,红的红,白的白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
天刚亮,母亲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,菜市场的肉案前围满了人,大家胳膊上挎着篮子,眼睛里都是过日子的郑重,卖肉的老陈远远就喊:“还是老规矩?前腿肉,给你留着好的!”母亲点点头,伸手捏一捏肉的弹性,又凑近闻一闻,才放心地让老陈绞成粗粗的肉条,回家的路上,她走得很快,怀里抱着那袋肉,像抱着一个不能提前泄露的秘密。
回到家,父亲已经把肠衣泡在清水里,那肠衣滑溜溜的,带着一点点腥气,却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,切肉、调味,是母亲一个人的活,她把肉倒进大盆里,撒上调料,再倒一点高度的粮食酒,然后将整个手臂伸进去搅拌,那一刻,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辛辣又醇厚的香,那香钻进棉袄的缝隙,钻进头发,钻进来来往往的风里,仿佛整个冬天都被这股味道腌透了。
灌肠的时候,全家都要上手,父亲负责把肠衣套在漏斗上,母亲用筷子一点一点把肉塞进去,我则拿着一根针,在灌好的香肠上扎小孔,我问母亲为什么要扎孔,她说:“得让肠衣透透气,不然蒸的时候会胀破。”我似懂非懂,只觉得那无数个小孔,像冬天夜里透出来的星星,密密匝匝,却藏着人间的热气。
灌好的香肠被一节一节地扎成小段,用棉线系紧,挂在阳台的竹竿上,风从北边来,吹得香肠轻轻摇晃,油脂在肠衣里若隐若现,像一串串暗红色的风铃,母亲每天都要去看看,摸摸肠衣是不是干了,闻闻味道是不是对了,阳光好的时候,她会把香肠移到最亮的地方,让它们晒得油亮亮的,那段时间,阳台上挂满了香肠、腊肉、咸鱼,挤挤挨挨,像一大家子人在晒太阳。
等到肠衣渐渐收紧,颜色变得深沉,母亲就取下一串,放进蒸锅里,水汽升腾起来,厨房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,我趴在灶台边,看那香肠在蒸汽里慢慢饱满起来,像被唤醒了似的,蒸熟后切成薄片,红白相间,油光闪闪,夹一片放进嘴里,先是咸香,再是微微的麻,最后是一点回甘的酒香,母亲看着我笑,说:“慢点吃,年还没到呢。”
后来我离家读书、工作,去过很多城市,也吃过很多种香肠,川味的麻辣,广式的甜润,哈尔滨的红肠,各有各的好,可每到腊月,最想念的,还是母亲灌的那种香肠,它没有精致的配方,也没有讲究的火候,只是用最笨最慢的办法,把一家人的时间、耐心和盼头,一点一点地填进一根薄薄的肠衣里。
去年腊月,我打电话回家,母亲在电话里说:“今年灌了二十斤,给你留了五斤,挂在北边阳台上,风吹得正好。”我忽然就想起那些扎小孔的日子,想起父亲套肠衣时笨拙的手,想起蒸锅里升起的白雾,想起母亲夹给我第一片香肠时眼角的笑。
原来,灌香肠灌进去的从来不只是肉和调料,灌进去的是冬天的风,是过年的钟声,是游子归家的脚步,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时,那口热腾腾的、踏踏实实的年味。
它一寸一寸地灌满,日子便一寸一寸地有了盼头。
